2026年7月,中国动力电池行业迎来一场迟到的清算——不是来自监管的铁拳,而是来自马路上大批趴窝的营运车辆。
新华网一纸报道掀开冰山:搭载某品牌177Ah磷酸铁锂电芯的营运车辆,行驶至15万至30万公里区间,电芯鼓包如发酵的面团,电解液泄漏如溃堤的暗河,绝缘阻抗断崖式下跌。21.3万台涉事车辆,从珠三角到京津冀,从长三角到川渝,故障地图几乎描出了中国网约车产业的全貌。
所有线索汇于一处:中创新航177Ah磷酸铁锂电芯。
四个多月前,另一家二线电池厂欣旺达刚为类似的质量问题签下6.08亿元的和解协议。2025年底,吉利旗下威睿电动将欣旺达告上法庭,索赔23.14亿元;2026年2月,38277辆极氪001 WE版被主动召回,官方承认“高压动力电池部件制造一致性”出现问题。
同一片赛道上,两家二线电池巨头几乎同时跌进同一条质量裂谷。
要理解这场风暴,或许要追溯到一个更宏大的叙事背景。
2018年,“铁娘子”刘静瑜临危受命,用七年时间将中创新航从籍籍无名推向全球第四的高位,并于2022年成功登陆港交所。她曾在多个场合将“品质”与“安全”奉为圭臬,誓言要为用户守住底线。
誓言越响亮,现实越刺眼。
177Ah电芯的故障现场,埋着验证周期被腰斩的真相。据多名电池维修工程师反映,该款电芯为赶制订单,研发验证周期明显缩短。一位动力电池从业者拆解后列出四条“致命清单”:电解液体系适配性设计不合理、电芯装配精度不达标、抗老化添加剂验证体系缺失、封装工艺不成熟。
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这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
但更深层的病灶,写在财务报表里。2020年中创新航营收不足30亿元,2021年升至近70亿元,2022年登陆港交所时突破200亿元,2023年达到444亿元。但2023年全年净利润仅为20.95亿元,净利率不足5%,而宁德时代同期的净利率长期维持在10%以上。
“低价抢单”在一定程度上摊薄了利润空间。
客户集中度方面,2022年广汽集团向中创新航采购动力电池80.5亿元,约占其营收40%;2023年采购额77.7亿元,占比近30%。单一客户高度集中,意味着一旦失去最大客户的订单,报表将即刻塌方。
如果说中创新航正在上演一出正在发酵的危机,那么欣旺达的爆雷就是一面已经落地的镜子。
欣旺达由王明旺、王威兄弟从消费电池模组起家,2011年登陆创业板,在消费电池领域具备较强实力。2021年至2023年,欣旺达在动力电池领域加快扩张,先后获得吉利、东风、日产等多家车企的定点订单,装机量一度进入国内前五。
2023年欣旺达动力电池业务营收突破百亿,但该板块仍处于亏损状态,主要依靠消费电池业务进行补贴。
2025年底,吉利旗下威睿电动将欣旺达告上法庭,索赔23.14亿元,涉及2021年6月至2023年12月交付的电芯质量问题。2026年2月,极氪001 WE版召回38277辆。42天后,双方达成和解,欣旺达支付6.08亿元。
值得注意的是,2021年中至2023年底,正是磷酸铁锂电芯价格大幅下行、产能快速扩张的时期,部分订单报价接近甚至低于成本线。
资本市场从不相信眼泪,它只相信数字和恐惧。
7月20日,中创新航港股盘中崩跌近13%,收盘仍跌7.95%,报17.36港元。短短三个交易日,逾20亿港元市值灰飞烟灭。更讽刺的是,就在风波爆发前夕,华泰证券刚将目标价上调至44.41港元,摩根大通调至“增持”并给出40港元目标价。
那些研报里的溢美之词,墨迹未干。
比股价更致命的,是行业位次的微妙逆转。据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数据,2026年1至5月,国轩高科以15.79GWh装机、6.10%市占率升至第三,中创新航15.51GWh、5.99%滑落至第四——二者仅差0.28GWh。
一纸质量丑闻,足以让这场毫厘之争变为天堑。
二线电池厂正被双向绞杀:上游原材料价格阴晴不定,下游主机厂压价刀刀见骨,中间是同业产能过剩的血海。当质量防线率先崩塌,失去的就不仅仅是订单,还有头部车企仅存的那点信任。
新势力车企正集体转身,将采购天平倾向品控更稳定的第一梯队。二线厂商的出局倒计时,或许已经按下。
动力电池的“质量清算”,并非中国独有的故事。
2020年,现代因LG电池电芯内部短路引发十余起火灾,由此承担了约 1.4万亿韩元的全球召回和更换电池成本;2022年,通用汽车因LG电池隐患付出超20亿美元的代价,而LG向通用支付19亿美元赔偿。
质量面前,没有侥幸。
中国新能源产业链若要进一步提升国际竞争力,需要在成本与质量之间建立更可持续的平衡。当前,部分二线电池企业面临上游原材料价格波动、下游主机厂压价以及产能过剩的多重压力。
欣旺达的和解墨迹未干,中创新航的雷声正在炸响。可如果“低价抢单、压缩验证”的逻辑不被连根拔起,如果“极致成本”的神话不被重新审视,那么今天的单个爆雷,就只是明天更大灾难的预告片。
